2025年12月,上海某三甲医院ICU医生叶明做了一件违背他多年医学信仰的事。他潜入一个充斥着药贩子和“托儿”的病友群,蛰伏半个月2026线上股票配资,花一万多块向一个陌生药商买了20天疗程的“抗肿瘤原料药”。这些所谓原料药没有辅料,没有加工工艺,连正规批号都没有。
叶明的母亲在2023年初确诊胃癌晚期,伴随罕见的ALK基因突变。化疗无效,靶向药耐药,免疫超进展,多脏器衰竭......国内所有常规治疗都宣告失败,临床试验也将她拒之门外。作为医生,叶明能触及的信息比普通家属多。他检索国内外文献,发现一款四代ALK靶向药NVL-655正在美国做临床试验。数据显示,即便在用过三代靶向药耐药的群体中,它仍有50%的有效率。但这款药未在美国上市,更没进入中国。
叶明开始研究美国的同情用药制度。在美国,当部分危重病人已经穷尽常规治疗手段,想参加新药试验又不符合条件,可以申请“同情用药”,有机会用上那些还在试验中、还没正式上市的新药。他用英文写信给药企,附上母亲全部病理和基因检测报告。一周后,回复来了:对方先表达了体恤之情,随即是一句冰冷的拒绝:“在中国没有开展同情用药业务,无法提供药品。”
看着病床上因幽门梗阻痛得蜷缩打滚的母亲,这位见惯了生死的ICU医生顾不上医学素养,向药贩子买了NVL-655的原料药。用药三天,母亲呕吐减少,疼痛减轻,精神好转,甚至能吃下东西了。两周后,症状卷土重来,病情再度恶化,不久,母亲在家中离世。叶明遗憾道:“这个药确实帮我母亲延长了至少20天的生命,也减轻了很多痛苦。可那是原料药,不是正规药品。精度不够,工艺粗糙,而且用药时母亲已经多脏器功能衰竭、幽门梗阻,药物根本吸收不了。太晚了。”
在中国,像叶明母亲这样求药无门的危重症患者还有很多。常规治疗无效后,他们被挡在临床试验门外,又被卡在同情用药制度的缝隙里,不得不在绝望中摸索一条又一条灰色而危险的野路子。
赵宏是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主任医师,专攻肝癌、胰腺癌、胆管癌。这些癌种恶性程度极高,预后极差。常规治疗失败后,二线治疗有效率不到10%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只有三四个月。正在临床试验阶段、尚未上市的新药成了这些患者最后的希望。每天都有病人慕名而来,能如愿的却是极少数。据赵宏解释,临床试验的入组标准极其严苛。为了控制变量,得到“干净”的数据以证明药物在特定人群中的有效性,药企和科研机构需要“完美病人”——年龄合适,没有严重合并症,身体状况良好,没接受过太多既往治疗。但在真实的肿瘤世界里,更多的是“不完美病人”。
山东某地级市三甲医院呼吸科主治医生张欣经常面对这种无力感。“在我们这样的地市医院,临床试验项目很少,大部分被省级或区域性领头三甲医院垄断了。患者想入组,只能自己去大中心挂号、排队。”她发现,很多肺癌患者经过一二线治疗失败,身体已经千疮百孔,PS评分(身体状况评分)很差,根本达不到临床试验的门槛。
身处辽宁抚顺的乳腺癌晚期患者王丽正被困在这样的局面里。自从2025年1月发现乳房肿块后,她尝试了化疗和靶向药曲妥珠单抗治疗。副反应严重,她只能停药。她很早就听说过临床试验,也曾在网上找人帮忙联系沈阳某三甲医院的教授,但最终因感冒被排除在外。之后,她再也没摸到临床试验的门。半年内,她找了不下20个医药代表,对方刚开始满口答应,最后要么说名额满了,要么推荐些毫无科学依据的“野鸡项目”。她还遇到过推销来历不明“进口药”的骗子。王丽表示:“说实话,我现在很着急。我是晚期,时间不多。48岁,孩子还小,我想活下去。”
相比于求药无门的绝望,对一些血液肿瘤患者来说,眼看着曾经能走通的路被突然堵死,或许是另一种残忍。顾洪飞是患者组织“淋巴瘤之家”的创始人。这些年,他印象最深的是两类病人:紧急危重症和复发难治患者;而这些患者打听最多的治疗方式,是“同情CAR-T”。CAR-T是一种免疫细胞疗法,对一些复发难治的淋巴瘤和白血病亚型有显著效果。目前国内已有6款CAR-T产品上市,部分产品和适应症的患者10年生存率可以超过50%。但CAR-T定价普遍在100万到130万元之间,且未纳入医保,普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。
顾洪飞介绍,此前国内许多顶尖血液病中心通过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(IIT),患者以十几万元的费用就可以获得“同情CAR-T”治疗。而这样的治疗挽救了大量危重、复发、难治患者的生命。2026年5月1日,国务院颁发的《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》正式实施。出于对细胞基因治疗安全和规范的考量,以往宽松的同情用药通道迎来严格管控。多数医院出于合规考量,不再轻易开展此类项目。患者想尝试非商业CAR-T疗法,只能参加正规备案的临床试验。“同情CAR-T”的中断,让一批“夹在中间”的患者陷入绝境。
在儿童白血病病友社群“暖白儿童”里,就有一批复发难治等待CAR-T治疗的患者。今年2月,华阳9岁的儿子确诊T淋巴母细胞白血病。五个疗程化疗下来,他的微小残留病灶(MRD)指标一直卡在0.4%,无法清零。这是一个评估白血病治疗效果的关键指标:MRD越低,骨髓移植后复发风险越低;降到0.01%以下才算完全缓解,符合移植标准。华阳听说,以前类似患儿可以通过“同情CAR-T”清除残留、桥接移植,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。而正规的CD7CAR-T临床试验,“要求MRD必须大于5%或骨髓不缓解才能入组。我们这种残留0.4但没到复发标准的情况,刚好卡在中间。孩子身体能撑多久?我不知道。”
刘方12岁的女儿同样被CD7靶点CAR-T试验要求困住。今年春节,女儿确诊T淋巴母细胞淋巴瘤,三个月化疗后复发。医生说已经耐药了,预后很差。如果能通过CAR-T实现完全缓解,再桥接移植,长期存活概率会大幅提升。但由于此前化疗引发了脑血栓、脑出血,所有正规临床试验都把女儿拒之门外。刘方表示:“这不是选择题。一个是可能活,一个是肯定活不了。临床试验是免费的,我们用不上。我只想要一个合法的机会,哪怕自费,哪怕签免责协议,能不能有一个审批通道?给孩子一个机会?”
当患者求药无门时,一个自然的疑问是:那些手里握着新药的药企,为什么不愿意把药给这些走投无路的人?国内某头部药企工作人员李彬坦言:“不是药企冷血,是制度没有兜底。在没有明确法律框架的情况下,谁也不敢贸然把未上市的药拿出去用。”2017年,当时的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了《拓展性同情使用临床试验用药物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,对适用对象、申请审批程序都做了详细规定。2019年修订的《药品管理法》第二十三条,也确立了同情用药的上位法框架。整整九年过去,这份征求意见稿始终没有变成正式文件。
在李彬看来,对于药企而言,同情用药面临两大难题。首先是责任风险。正规临床试验入组的患者,有完整的保险保障。但同情用药的患者往往处于疾病晚期、多合并症,一旦发生严重不良事件甚至死亡,责任算谁的?赵宏认为,药企想做好事,但不太敢做好事。其次是成本与收费的悖论。征求意见稿明确规定试验用药不许收费。李彬觉得这条规定是把双刃剑。“完全没有经济回报,还要承担风险,企业参与的动力从哪来?”他查过美国FDA的法规,允许企业收取同情用药的相关成本费用,至少能把成本收回来。但在国内,如果允许收费,企业又担心暴露真实成本,影响未来的商业化竞争。
除了风险和成本,制度落地还有更具体的堵点。赵宏举例道:“比如,病人的分级管理:病情危重到什么程度可以申请?谁来决定?哪一级医疗机构有权利?伦理委员会定在三甲医院还是定在县级医院?药品使用后的不良反应怎么报?疗效怎么评估?”赵宏认为,这些细则都需要明确。落地之后,从药企到医生到患者,才有了法律保障。同情用药制度缺位的直接后果,是催生了庞大而危险的灰色产业链。赵宏在调研中发现,从早期的印度仿制药,到后来的地下原料药,甚至还有黑中介拿淀粉装胶囊冒充药品。患者为了活命,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去试错。
在赵宏的设想中,中国的同情用药制度应该有自己的特色,最好是在已有该新药临床试验的中心来执行。拓展性同情用药不仅造福患者,也能助力企业研发。对于那些被临床试验排除在外的晚期患者,他们的最佳治疗方案是什么?医生想知道,药企也想知道。如果同情用药制度能覆盖这部分病人,收集真实世界数据,对药物未来的临床应用会有更全面的认识,同时实现“救急一人”与“造福万人”的双赢。但制度的落地需要各方协同。作为企业方,李彬也期待一份具有中国特色的细则出台。他建议允许企业按成本的一定比例收费,政府同时给予税收优惠和财政补贴。明确各方责任、明确费用分担、明确风险处置。有了这些,药企才敢参与。
顾洪飞认为,还有一个群体的呼声不应被忽视——那些在灰色地带挣扎自救的患者和家属。他特别强调,同情用药的审批流程必须考虑病人的急迫性。走到最后一线的病人2026线上股票配资,生命窗口往往极短。流程应该为生命让路。他希望有一天,申请同情用药的流程能够真正清晰、可及,让病人觉得“这个药是我需要的”,而且我知道怎么申请,也有信心走完流程;多中心能够铺开,让患者就近申请,不用拖着重病的身体千里迢迢跑到北上广。同情用药制度本质上不是在赋予患者某种特权,而是给那些走到悬崖边上的人,一个合法抓住绳索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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