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暑假后线上股票配资,16岁的女儿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臭味。我以为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,并没有太在意。直到70天后,我推开她没锁的房门,看到衣柜中的一物时,彻底傻眼了。

“妈,你进我屋能不能先敲门?”女儿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,耳机挂了一只,另一只耷拉在肩膀上。电脑屏幕亮着,她飞快地切换窗口,从游戏界面变成了空白文档。我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,站在门口,脚下踩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。垃圾桶里堆满了外卖包装袋,散发着馊味和甜腻的香水味。“暑假都快过完了,你这屋不通风不行,味越来越大了。”我说。她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“哦”。
我往床边走了两步,想替她把窗户推开,却踩到了一只塑料叉子。她突然转过来,脸涨得通红:“你自己收拾行不行?你能不能别老翻我东西!”我看着她瘦削的脸庞,眼角还有未擦干净的黑影,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西瓜给你放这儿,记得吃。”
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,我在班级群里看到班主任提醒家长关注孩子的作息和心理健康。那股味道确实越来越不对劲。几天后,我又敲她的门,问她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坏了。她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,闷闷地说没事,这两天会收拾。但我还是闻到了那种腐烂水果的味道。
八月三号,我趁她洗澡用备用钥匙开了她的门。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,床上被子团成一团,枕头上有深色的印迹。书桌抽屉开着一道缝,露出半截粉色包装纸。那股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,像是肉放坏了之后的腥味。衣柜门关着,但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。我正要打开衣柜,她光着脚冲进来把我往外推,手指冰凉,力气大得吓人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门口,听到她在打电话,声音又轻又急,中间夹着两声笑。那笑声听着不对劲,像是被掐着嗓子挤出来的。
八月十号,同学来找她,但她拒绝了见面。我再次问她屋里什么味这么大,她含糊其辞。八月十五,她爸打电话回来,说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对面楼一户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心里一阵发凉。
八月二十一,她瘦得吓人,背心挂在身上,肩胛骨支棱出来。她回房间前说:“你最近别进我屋。”我不知道她藏了什么,但那味道一天比一天重。
九月一号,开学了。她穿了件长袖校服出门,书包勒得肩膀上的骨头明显凸出。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,她走到拐角处回头对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让我脊梁发冷。
她走后,我走进她的房间。那股味道扑面而来,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,枕头上那摊深色的印子扩大了一圈。我一步步走向衣柜,握住拉手,拉开衣柜门。里面空荡荡的,几件校服挂在左边,右边全是空的。最底下那一层,放着一个透明的收纳箱。箱子盖上面落了一层灰,透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我掀开盖子,里面是十几块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生肉,码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一块保鲜膜破了个口子,暗红色的汁水渗出来。我蹲在那儿,膝盖硌在地板上,半天没动。那些肉有些已经发灰了,边缘卷起来,泛着一层黏糊糊的光。
我站起来,退了两步,踢翻了一个垃圾桶。桶里倒出来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七八个外卖盒,里面的剩饭长了一层绿毛。还有几团卫生纸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印子。我冲进卫生间,趴在马桶上干呕,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。
九月一号,她开学第一天。早上出门前那笑浮上来,嘴角往上扯,眼睛没弯。她说“等我收拾好”。收拾什么?收拾那些肉?
我给朋友刘慧打了电话,让她来我家一趟。她一进门就皱鼻子:“你家什么味儿?”我带她走到女儿房门口,指了指衣柜。她伸头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变了。她蹲下去,拿手指头隔着保鲜膜戳了一下那块破了的肉,指尖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黏腻的红。“这不对。”她站起来,脸发青,“这不像是猪肉。”
刘慧用手电筒照了一圈,那些肉块的纹理清清楚楚。我看见了,那不是规整的切块。边缘参差不齐,有的地方带着一层薄薄的膜,有的地方有一小块发白的组织。刘慧问我:“你家晴晴最近……有没有养过什么宠物?”我没有回答,蹲下去撕开那块破了的保鲜膜,肉块表面黏糊糊的,底部有一小块皮肤,发青的、皱巴巴的皮肤,边缘卷着,上面有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。
我站起来,腿软得站不住,手扶着衣柜门框才没倒:“报警。”刘慧打了110,警察来了三个人,领头的姓周。他们进了女儿房间,在里面待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。周警官告诉我那箱子里的东西要带走化验,问我女儿现在在哪。我说在学校,高三,今天开学。
周警官记了几笔,问我女儿最近有没有情绪异常,有没有跟我们提过什么压力大的事。我摇头。他问我女儿有没有说过讨厌谁,家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或宠物。我说没有。周警官合上本子:“行。我们先回去化验。你在家等通知,她回来之后别提这事,先观察。”
警察走后,屋里空了。走廊里那种腥甜味淡了一点,但没散干净。我坐回沙发上,电视还开着,正在放午间重播的新闻。主持人说今天天气晴,温度三十三度。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,七月二十几号开始闻到味,到现在九月一号。中间隔了四十天。四十天,那些肉就在她衣柜里放着,夏天,没冰箱。
晚上九点三十五,她回来了。她换了拖鞋往房间走,经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:“你吃饭了没?”“吃了。你吃了没?”“嗯,学校旁边随便吃了点。”她说完就要往里走。“晴晴。”我叫住她。“你衣柜里那些肉,是什么?”她整个人僵住了,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,掉到地上。“你翻我东西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平得没有起伏。“我问你那些肉是什么。”她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,抱在怀里,往房间走了两步,在门口停下来。“你别问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跟你没关系。”“跟我没关系?”她拧开门把手,一步迈进去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,空的,冷得像两粒玻璃珠。“反正你也不在乎。”她说。门关上了,锁芯咔哒一声。
凌晨四点,我爬起来,光脚走到她门口。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,手机屏那种冷白色的光,亮一下暗一下,她还没睡。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让我后脊梁又是一凉。
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。公司那边主管语气不耐烦,我说家里有事。我坐在客厅里,盯着女儿房门。她早上八点出门的,跟平时一样,背书包、换鞋、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全程没看我。门关上之后屋里彻底空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她门口,伸手拧了一下把手。锁着的。我回屋拿了备用钥匙,拧开之后我把门推开一条缝,那股味还在,比昨天淡了些,但底层那股腥甜依然顽固地贴着空气。屋里跟她昨天走的时候一个样。我走到衣柜前,箱子没了,被警察带走了,衣柜底下空出一块方形的印子,灰尘勾勒出轮廓。我弯腰捡起一个透明的口香糖盒子,里面有几粒白色的东西,像是骨头。
下午三点,周警官电话来了。“化验结果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那些肉是猫肉。家猫,成年的,切块保存。”我攥着手机的手用了劲:“猫?”“对。具体品种判断不了,但从骨骼残片来看,是常见的短毛家猫。肉块上有明显的刀切痕迹,切割手法不专业,边缘有撕扯伤。另外我们在箱子底部检测到微量乙醚残留。”“乙醚?”“麻醉剂。民用不常见,但网上能买到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女儿有渠道接触这些东西吗?或者有没有医学相关爱好?”我想起她去年生物竞赛拿了个市二等奖,暑假她爸给她买过一套解剖工具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周警官问。“学校。”“今天放学你先别接她。我们派人过去,在学校门口跟她谈一谈。”“你们要抓她?”他沉默了两秒:“目前还不能定性。猫的来源不明,她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清楚。你先稳住情绪,别打草惊蛇。”
晚上七点,周警官给我发微信:谈过了。她不承认。说那些肉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便宜边角料,搁忘了。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指头按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字。那些肉的纹理我亲眼看的,边角料能带着毛?
第二天下午三点,心理评估师林老师上门。她了解了一些情况后,跟女儿聊了半小时。林老师出来后说:“她反应很正常,很配合。但有几个地方对不上。”“什么?”“她跟我说那个味道是她在做生物实验,买了猫的标本材料回来做骨骼剥离,后来功课忙没做完,放坏了。”“标本材料?”“对。她说得特别顺,细节也很全,提到解剖刀、福尔马林、脱脂剂这些词。但她提到这些词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搓衣角。”
林老师建议我近期注意她的日常轨迹。她走了之后,我站在客厅里,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班级群。往上划了两页,看到一个家长发的消息,说最近小区里贴了好几张寻猫启事,有只橘猫走丢了,谁捡到了重金酬谢。发消息的时间是八月二号。我往下翻了翻,又看到另一条,七月二十九号,另一户邻居在群里说自家的狸花猫三天没回来,问有没有人看见。
两条寻猫启事。日期都在七月底。我攥着手机,指甲抠进手机壳的缝里。我把两条消息截图,发给周警官。他回得很快:地址发我。我发完地址,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抽屉拉开,又合上。
周六中午,她起床后说下午出去看电影。出门时背了个小双肩包,包不大,鼓囊囊的塞了件东西。我扫了一眼,形状像是那个透明口香糖盒子。“你背那个干嘛?”我问。“装充电宝。”她没回头,弯腰换鞋。鞋带系了三遍,手在抖。
门关上了。我抓起钥匙跟了出去。出了小区大门我没走大路,贴着马路右边的树荫走,离她保持大概五十米。她走得不快,时不时停一下掏出手机看,像是在查什么定位。拐了三个弯,进了那片待拆的巷子。她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,三层的旧居民楼,底楼的卷帘门半拉着。她蹲下去,从卷帘门底下钻了进去。
我等了三十秒,数了三个数,走过去。卷帘门离地面大概三十公分,底下是黑乎乎的。我趴下去往里面看,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缕灰白色的光从楼道尽头一个破窗洞透进来。我侧身钻了进去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,混着灰尘和那种熟悉的腥甜。我没开手机手电筒,摸着墙往前走。楼梯在左边,木头的,缺了两块踏板,我绕过去踩着边缘往上走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脚掌先落,试探好了再放实。
二楼走廊尽头有扇门半敞着。灯光从那道缝里挤出来,昏黄的、颤巍巍的。我走到门边上,后背贴着墙,心跳撞得肋骨疼。里面传来说话声,女儿的声音,轻的,软的。“我都按你说的做了。肉也放了,味也有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一个男声,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:“你做得不够。你妈没看见重点。”“她看见了!她掀开箱子了!警察都来了!”“警察来了又怎么样?”男声冷笑了一声,“一箱猫肉,顶多算心理有问题。你妈还在呢,她还没关你房门呢,你急什么?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她问我了。”女儿的声音开始抖,“她问我那些肉是什么,我编了实验材料她不信。她看我的眼神……”“她看你的眼神怎么了?”“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。”男声笑了一声,笑声又低又涩:“你本来就是。你忘了?第一次你帮我的时候,你害怕了吗?”那边安静了几秒。女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细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:“没有。”“那不就完了。回去,该干嘛干嘛,把门锁好。等那个心理评估师走完了,你再做下一步。”“什么下一步?”男声压低了,我听不太清。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:“……床底……七十年……”
就在这时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,吱嘎一声响。里面的说话声停了。我僵在原地,后背紧贴着墙,连呼吸都不敢出。过了大概十几秒,脚步声往门口走来。轻的,拖着地走的,一步两步三步。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,浑浊的、眼白泛黄的,眼珠子转了一下,直直对上了我躲的位置。那只眼睛眯了一下,嘴角从门缝里露出来一点,扯开。“嫂子,来了怎么不进屋坐?”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墙。
我从墙后面走出来。腿有点软,但我没让它抖。我看着那张从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张脸——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瘦,颧骨高耸,胡子拉碴。额头上一道疤从眉毛中间劈上去,隐进发际线里。他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他。每周末在小区门口收废品的那个老头,骑辆三轮车,车上堆满纸壳和塑料瓶,车上挂个小喇叭反复播“高价回收旧家电旧冰箱”。
我女儿站在门里面,脸白得像蜡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点活人气儿,是害怕的活人气儿。“你谁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比我预想的稳。男人把门拉开了一点。他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全是青筋和褐色的老年斑。“收废品的。”他说,“你闺女这几个月老来找我卖旧书,熟了。今天让我帮她看看一个旧柜子值不值钱。”
他说得自然,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。但我看见他右手背在身后,攥着一把美工刀。刀刃探出来一小截,灯底下反了一下光。“是吗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门口,正对着他,“晴晴,你跟妈回家。”女儿没动。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双肩包的带子,指头绞在一起。“晴晴。”我又叫了一声。她终于动了。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,走到我身边的时候,她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。手冰凉,抖得厉害。
我带她转身往楼梯走。背后那道目光贴在我后脑勺上,又冷又黏,像一条湿淋淋的舌头。下到一楼的时候我听见那扇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上了。咔哒一声,不重,咬合得分明。出了卷帘门,阳光拍在脸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我攥着女儿的手没松。她没挣,手心全是汗,湿漉漉地贴着我。我们走回大路上,穿过巷子,拐过那个弯,一直走到小区门口。她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不走了。“妈。”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,“我想吐。”
她蹲在那里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是发抖。我蹲下去,把她搂过来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整个人轻得像一把骨头。“那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她没回答,只是摇头,头发蹭着我下巴,又凉又涩。“晴晴,那个人是谁?”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里,声音闷得像从水里浮上来的:“他让我做的。”“做什么?”“他说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“他说只要我身上有味道,你就会害怕我。你害怕我了,就会把我关起来。只要把我关起来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我耳朵贴着她嘴才听见最后几个字,“他就能进来了。”
我搂着我女儿,她轻得像个纸人。“他让你做了什么?”她抬起头,眼睛通红,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子:“那些猫。他给我的。他教我怎么弄。”她说到“弄”字的时候,嘴唇哆嗦了一下,像是那个字烫嘴。我攥紧了她的胳膊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“七月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了三个月,叫我不要怕。他说你妈不要你了,你爸也不要你了,没人会管你。只要你臭了,你妈就会把你锁起来。”
她说着说着开始笑,嘴角往上扯,跟电话里那个笑一模一样。“他骗我的对不对?妈,他骗我的对不对?”她把头埋回我肩膀上。我抱着她,太阳晒得我们俩的影子缩成一团,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。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。伸手摸她的后脑勺,手指穿过她干枯的头发,摸到后颈上一小块粗糙的皮。我掀开她领子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后颈靠下的地方,有一个硬币大小的淤青,青紫色的,边缘已经发黄,快好了。
我松开手,把她搂紧了。太阳底下,我嘴角压了又压,没压住。我没让她看我的脸。
我拉着她进了家门,把她按在沙发上坐着。她还在抖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我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,杯子碰着她指尖的时候,她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“从头说。”我坐在她对面,把手机录音打开,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。她抿了一口水,喉结动了一下。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,没抬头。“今年五月份开始,他在小区门口收废品,我每次路过他都跟我说话。一开始就是问几年级了、成绩好不好、爸妈干什么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指甲抠着杯壁,“后来他知道我爸不怎么回家,就开始跟我说……”“说什么?”“说你不爱我。说我爸也不要我。说我考再好也没人真高兴。”她声音平得像念课文,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在抖,“他每天说,说了一个多月。我一开始不信,后来……后来他给我看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她放下杯子,双手插进校服外套兜里,掏出一张对折的纸。纸边都毛了,被她翻来覆去摸过很多遍。我接过来展开,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像素很低,像是监控截屏或者手机偷拍。画面上是我站在小区门口,对面站着一个男人。男人的脸被截掉了,只剩下背影,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。但那件外套我认得,是赵东升去年冬天穿过的那件羽绒服。
“他跟我说,”女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这是我爸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的照片。他截掉了那个女人,只留了我爸的背影给我看。他说我妈知不知道这件事不一定,但男人嘛,早晚的事。”我攥着那张纸,指头用力,纸边扎进肉里。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他让我去他家玩。就是那个破楼,他说他住那儿,给我看收来的旧书,让我随便挑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我去了两次。第一次没什么,他就让我看书。第二次他给我看了一个箱子。”“什么箱子?”她没直接回答,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。我跟着她走进去,站在门口看着。她趴到床底下掏了半天,掏出来一个硬纸板盒子,鞋盒那么大,上面印着某品牌的运动鞋标志。
她把盒子放在床沿上,手在盖子上面停了一下,掀开。里面满满一盒照片,全是猫。各种各样的猫,橘的、花的、白的、黑的,有的在吃东西,有的在晒太阳,有的在窗台上蜷着。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了日期,最早的是去年十月,最新的今年六月底。“他让我看这些。”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他说这些猫是他养的。他每天喂它们,跟它们说话。他说人靠不住,但猫不会背叛你。”
我翻着那些照片,手指蹭过背面圆珠笔写的日期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。“然后他给你猫了?”她没出声。我回头看她,她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。“七月十五号,他给了我第一只。”她说,声音细得像刀片,“活的,装在纸箱里。他说你带回屋养几天,跟它玩,熟了再说。”“熟了之后呢?”她闭上眼,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:“熟了之后他让我动手。”“怎么动手?”“他用微信教我。一条一条语音发过来,说用什么工具、切哪个位置、怎么处理。”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滑了,它叫了一声,我吓得把刀扔了。他在电话里笑我,说我连这个都做不好,那还怎么干大事。”“什么大事?”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他说他认识一个地方,能收留我这种不被家里要的孩子。说那里管吃管住,没人嫌弃我。他说只要我身上有味道,你早晚会受不了把我赶出去。到时候他会来接我,带我去那个地方。”
我蹲在床边,把照片一张一张码回盒子里。手没抖。翻照片的时候我数了一下,一共四十三张。四十三只猫。我把盒子盖好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比我矮半个头,我低头看着她。她眼眶又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她咬着下嘴唇,咬得发白。“晴晴。”我叫她名字。她抬头看我。“那些肉,你放在衣柜里,是故意的?”她点头。“你希望我闻到味,推开你门,看见那个箱子?”她又点头,下巴抖了一下:“他让我放的。他说你看到了就会害怕,害怕就会把我关起来。”
我伸手捧住她的脸,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。她没躲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睫毛湿漉漉的,扇了两下。“那个收废品的,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“上周。他让我今天下午去那栋楼,说要跟我对一下接下来的计划。”她睁开眼,“他让我在你面前多提实验材料的事,让心理评估师觉得我有问题。他说等评估报告出来,你就更有理由关我。”
我松开手,转身走回客厅。拿起茶几上扣着的手机,摁了停止录音。把录音文件发给了周警官,又打了一行字:收废品的老头,地址我发你。他手里有刀。周警官秒回:别动。等我们。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走进厨房,从刀架上抽了一把斩骨刀出来。刀背厚实,刀刃锃亮。我攥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沉甸甸地坠着手腕。女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,眼睛睁大了。“妈……”“你回屋锁门。”我说,“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她没动。“去。”她转身进了房间,门关上之前,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。这回那眼神不是冷的了,像是水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门锁咔哒响了。
我攥着刀走到门口换了鞋。鞋带系了两道,系紧了。拉开门,下楼,往小区外面走。太阳快要落山了,西边一片橘红色的天光铺在柏油路上。我走得很快,斩骨刀藏在外套底下,刀柄贴着我的小腹,冰凉的。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一半。破楼被夕阳从侧面劈开一道光,一半亮一半黑。卷帘门还是半拉着的,底下那三十公分的黑缝像一张半张的嘴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往里看。还没看清里面的光景,一只手从卷帘门下面伸出来,攥住了我的脚踝。力气很大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进我脚腕的肉里。我整个人被往后一拽,后脑勺磕在卷帘门的铁皮上,咣的一声。手里的刀掉了出去,摔在地上弹了两下,滑进楼道口的碎砖堆里。我从卷帘门底下被拖了进去,后背在地上蹭了一道,石子硌进肉里火辣辣地疼。
楼道里黑漆漆的,只有破窗洞里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。那个收废品的蹲在我面前,一张瘦脸凑近了,额头上的疤在暗光里泛着青白色。他手里那把美工刀的刀刃抵在我脖颈侧面,冰凉的,轻轻压了一下,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“嫂子。”他笑了一声,嘴里一股子烟臭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我躺在地上,后背疼得发麻,脚踝被他攥得骨头咯吱响。我没出声,只是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凑得很近,眼白上布满红血丝,像破了的蛋黄淌了一盘子。“你闺女跟我说了你不在乎她。”他用刀背拍了拍我的脸,“但你这趟又来找她,不太像不在乎啊。”
我喉咙里哽着一口气没咽下去,盯着他。后背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,我咬着后槽牙没让出声。“你闺女跟我说了三个月的话,我哄了她三个月。”他把刀挪开了一点,站起来,鞋底踩在我手指头上,“你早干嘛去了?现在来装好人了?”他脚下用了力,我食指的骨头被碾在碎砖上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我没哼出来,只是使劲抽了一口气,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。他松开脚,弯下腰,刀又抵过来了:“要不这样,你回去把你闺女锁起来,我每个月来看她一次。你配合得好,咱谁都不报警。”
我一动不动躺在地上,嘴里的血腥味漫开了,后槽牙把腮帮子里面的肉咬破了。他等着我回话。我等着巷子口那边传过来的脚步声。隐约的、急促的、踩在碎砖上的脚步声,隔着半条巷子,越来越近。他脖子动了一下,耳朵朝巷口偏了偏。那道橘红色的光里,几道黑影从巷口涌进来。金属扣撞在腰带上的声音,还有短促的、压低了的指令声。他攥刀的手紧了紧,刀刃往我脖子上又压了一分。但我看见他眼睛了。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那双眼睛,瞳孔缩了一下。
我嘴角终于压不住了。躺在那堆碎砖上,后背的血渗出来黏住外套,脖颈边上那截刀片凉得透骨,但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。他的刀没来得及再压下去。周警官第一个冲进来。他撞开卷帘门的时候铁皮哗啦一声响,整个人扑进来,膝盖跪在碎砖上,右手劈在那收废品的腕子上。美工刀脱了手,弹出去磕在墙上,断了半截刀刃。后面又进来两个人,把那男人按在地上。他脸蹭着地,嘴里还骂着,被一个膝盖顶住了后腰,骂声断了,只剩喘气。
我被人扶起来。后背火烧火燎地疼,外套磨破了,后腰那块皮肉蹭掉了一层,血渗出来黏住了里面的衣服。脚腕上一圈青紫,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印在皮肤上,紫黑色的,泛着淤血的光。他们把那男人翻过来,手铐咔哒扣上。周警官蹲在我旁边,递了瓶水。我灌了一口,水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,嗓子火烧一样。“你闺女呢?”他问。“在家,锁着门。”我说话的时候扯到后脖颈的皮肉,嘶了一声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下头,站起来招呼人把收废品的往外带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那男人偏了下头,一张瘦脸在楼道口最后一道橘红色光里冲我扯了个笑。那笑跟他从门缝里看我时一模一样,嘴角往上,眼睛没弯。
我没回他笑。只是看着他被架出去,后脑勺那道疤在光底下白得刺眼。巷口的警车闪了两下灯,呼啦呼啦开走了。我站在破楼门口,靠着一根歪了的电线杆,后背的伤口蹭着粗糙的杆面,疼得我吸了口凉气。周警官让我等会儿,说救护车马上到,让我去医院处理伤口。我没等。我走回去了。
一路上走得慢,每迈一步脚腕都钻心疼。路上有人看我,我也不管。后背的血把外套黏在伤口上,风吹过来凉飕飕的,步子一迈就撕开一点皮肉。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起来,地上拖着我的影子歪歪斜斜。上楼,掏钥匙,开门。客厅灯亮着,女儿的房间门关着,门缝底下是黑的。我敲了敲门。“晴晴,妈回来了。”门锁响了一声,咔嚓。门拉开一条缝,她露出半张脸。眼睛肿着,鼻头红红的。看见我的样子,她瞳孔缩了一下,猛地拉开门冲出来。“你背怎么了?”她手伸过来想碰我后背,手指头在半空停住了,哆嗦着缩回去。“没事,蹭了一下。”我靠着墙,慢慢滑下来坐到地上。后背一触到墙,疼得我膝盖都软了。
她蹲在我面前,两只手攥着我的胳膊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指头掐进我上臂的肉里,掐得我又是一阵疼。“你去找他了?”她声音哑着,像是哭了很久,“你一个人去找他了?”我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看着她。她蹲在那儿,瘦得下巴尖出来,锁骨在领口那儿支棱着。眼睛一圈全红着,眼泪糊了满脸,但她没出声哭,只是嘴唇一直在哆嗦。“妈。”她叫我,就一个字,叫完之后半天没接下一句。我抬起手,手掌贴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冰凉凉的,我一摸上去,她整个人颤了一下。“他弄的?”她看着我后背,终于敢伸手碰了一下。指尖碰了碰外套破口边缘,又缩回去。“嗯。”她把脸埋进我手掌心,额头抵着我的掌心。那块皮肤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掌心里,含含糊糊的,“我差点信了他。”我没说没事。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蹲在那儿没动,我坐在地上也没动。客厅的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又一圈,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屋里闷热起来。汗从后脖子淌下去,淌进后背伤口里,蜇得我一阵一阵抽气。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,站起来,伸手拉我。我攥着她的手借力起来,脚腕疼得踉跄了一下,她赶紧扶住了我的腰。瘦胳膊撑着我的重量,抖了两下,没松开。她扶我坐到沙发上,跑进卫生间拿了一卷纱布和碘伏出来。她蹲在我旁边,掀开我后背磨破的外套,动作轻了又轻。碘伏棉签点上去的时候,我还是抽了一下。“忍一忍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手稳了。棉签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过去,她把那些蹭进肉里的碎石子一粒一粒挑出来,每挑一粒她眉头就皱一下,但手没抖。
我坐着没动,后背对着她,盯着电视柜旁边那个空鱼缸。灯在缸壁上照出一层灰。“妈。”她在我身后说,“那些猫。”“嗯。”“有两只我养了两天才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下不去手。他骂了我,说我心软了以后怎么待在那儿。他说那儿不收心软的人。”“什么地方?”她棉签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擦:“他说的那个地方叫长青家园。说是一个专门收留被家里赶出去的孩子的基地。管吃管住,大家一起干活,没人骂你。”“长青家园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记在心里。
她给我缠纱布的时候手在抖,缠了三圈才缠好,又在末尾打了个蝴蝶结。蝴蝶结歪歪扭扭的,丑得很。她绕到前面来看我,眼眶又红了。她蹲在我膝盖前面,双手搁在我腿上,下巴搁在双手上面。灯从她头顶打下来,把她那层薄薄的头发照得发黄。“他说的那些话,”她开口,“我不该信。”“嗯。”“他说我爸有了别人,说你早晚也不要我。他说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,他说……”她声音又细下去,“他说我身上臭了你就不会靠近我了。那我就彻底没人要了。”她抬起眼睛看我,那双眼睛里总算有点活人气儿了。水汪汪的,瞳孔里映着客厅灯光,一小点亮。“妈,你会不会觉得我脏?”我没回答这句话。我抬起手,拇指蹭了蹭她后颈那块淤青。她缩了一下,又没躲。我把她往前搂了搂,她额头抵在我锁骨上。“晴晴,”我低头,嘴唇蹭到她头顶的发旋,“你是让那东西骗了,不是你脏。”
她肩膀抽了一下,把脸埋进我胸口。那件薄薄的短袖很快被洇湿了一小块,热乎乎的。我一下一下拍她后背,拍到她呼吸慢慢平下来。半夜她睡着了,躺在沙发上,头枕着我腿。我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看周警官发来的消息。他说那男的姓崔,六十二岁,户籍不在本市。去那个破楼搜了,二楼那间屋子里面搜出来一大堆东西——录音笔、针孔摄像头、小瓶装的乙醚、几卷用过的胶带。还有四十三张猫的照片,跟我从她床底翻出来的那份一模一样。他说目前能定的是非法拘禁未遂和虐待动物。另外他已经联系了周边辖区派出所,问有没有涉及儿童侵害的旧案底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。客厅灯关着,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窄窄一道亮。
女儿翻了身,脸颊蹭着我膝盖,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清线上股票配资,低头把耳朵凑近。“妈你后背疼不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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